一
我同普布泽仁约好在成都高新区铁像寺水街相见。
普布泽仁是甘孜州石渠县公安局交管大队辅警。
石渠平均海拔4520米，是四川海拔最高的县，铁像寺水街只有500多米。两地的巨大海拔落差，让我在等待他时产生了恍惚——他正从我头顶4000多米高的云端赶过来。
下午两点，普布泽仁如约而至，正是夏日太阳当空，他一米八的硕壮身驱从逆光中走来，恍如一座阳光附体的高原山峰。
我们握手——这是典型的康巴汉子的手掌，宽大敦厚！我分明感觉到有一种类似气流一样的物质，流水般通过他的掌肉传入我的掌心，又向全身扩散。那种感觉我曾站在雅砻江边感受过，曾在“天空之城”理塘的毛垭大草原上感受过，曾在面对贡嘎神山时感受过……
握手时他脸上的笑容具有一种孩子似的天真单纯，仿佛高原的清朗都汇聚在那微笑中。
我就是在这样沉浸式的感受中，与普布泽仁相见相识，进入他的高原，进入他的家乡，进入他十六年来投身爱心公益事业的传奇岁月。
二
普布泽仁说，像他这样魁梧的康巴汉子石渠多的是，甚至有不少的“海拔”比他还高。
但他接下来介绍石渠的自然条件时，却让我心生惊怵。
他说，石渠极度寒冷，极端低温达-46℃。六月份还下雪，一到十月，飞雪就来到扎溪卡草原，一年中至少八个月有冰雪，冬天上路执勤时，他经常在莫拉山垭口与拉拉山这些高海拔路段遇到膝盖深的积雪。空气稀薄，含氧量仅为内地的46%-60%，许多内地人到石渠会出现头痛，呼吸急促，难以入睡等高原反应。而且石渠还是四川西部最边远的县——他这次到成都执行县局安排的一项特殊任务，是从青海玉树坐飞机来。问为什么不在甘孜县格萨尔王机场坐飞机。他说石渠到玉树只要两个多小时，到格萨尔王机场要5个多小时。16年前参加工作时，路况不好，到州府康定要跑两天。他师父交管大队大队长向巴说，90年代初，开车到成都路上至少住3晚。
石渠因此成为许多内地人谈之色变的“生命禁区”——“我们当地种不了粮食、蔬菜、水果，连树也没有，食物都依靠从外面运入。”到严冬季节，外地人基本上都卷起行李回老家，当地老乡则大多猫在家中躲冰雪寒风，县城街上只有偶尔跑过的狗与巡逻执勤的警察。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神奇的是“生命禁区”的雪域高原石渠，竟然会养出普布泽仁一样众多的“高海拔”康巴汉子，实在让我要惊掉下巴。
三
出生于1986年的普布泽仁是土生土长的石渠人，他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自然要经历了许多的风雪。
九岁那年，父亲离世，他和三个姐姐全靠母亲一人捡牛粪，打零工拉扯着艰难度日——他记得上小学时的书包是姐姐用过的，铅笔用到手握不住后，就用线扎在木棍上继续用。1996年，石渠出了百年未遇的强暴雪灾，冰封牧场上看不到活物，家里眼看就要揭不开锅。就在母亲眼神里写满了绝望时，省委书记谢世杰带队到石渠组织抗灾，还到他们家看望，送来了衣物食品——这个有谢世杰与他母亲的“合影”立此存照。
新学期开学时，他领到了新书包与文具。老师说是几个成都姐姐献爱心做好事送来的。他当时心头那个兴奋，就有如夏季与小伙伴们欢跑在开满格桑花的扎溪卡草原上。而且，在他少年的想像中，那些成都姐姐都穿着彩虹一样的裙子，站在云端为他们唱歌……于是在潜意识中，他萌生了这样的愿望，长大后也要像成都姐姐一样，带给别人歌声和阳光。
四
2010年，普布泽仁成为石渠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一名辅警，那时他每月工资只有500元，日子过得紧巴巴。
当年夏天，他和两个同事到成都出差。期间空闲，便到荷花池批发市场购物。他准备用几个月凑出的700元钱，为自己添置一套像样的衣服。但在经过文具批发市场时，他的眼睛被钉在了那些文具上一一价格便宜，品种多样，质量又好。与此同时，他眼前则闪现出上路巡逻时看到的那些背着破旧书包，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孩子，闪现出自己上小学时的艰难，闪现出邻居们你一把糌粑我一块酥油地帮衬他们一家……他下意识地掏出身上的700元钱，全部换成了文具，那一瞬间，他恍然听到成都姐姐云端上的歌声。
回到石渠，他亲手将文具送到了孩子们手中。孩子们小脸上绽放的笑容像解冻的河水，一双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闪着惊喜的光，普布泽仁觉得自己的700元钱也在唱歌！
这是他从事爱心公益事业迈出的第一步，迈出后就再也没停下——在扎溪卡草原上，他整整走了十六年。
五
十多年前，吉茂基础学校还只是一所坐落在翁曲河边的私立幼儿园。校舍简陋，没有围墙，一百多个孩子下课就往河边跑，湍急的河水随时可能吞噬幼小的生命。普布泽仁上路巡逻时看到这一幕，心一下就揪紧了。“孩子们的安全等不得！”他多方奔走、四处筹措，前前后后筹得四万多元钱，硬是为这所幼儿园建起了一道结实的防护墙。
2021年开始连续3年，他筹得2万余元购置150件军大衣、150套棉衣，送到全县月收入仅千元的环卫工人手中。
2022年疫情防控最吃紧时，他想方设法筹集到3000个一次性口罩、250件防护服，第一时间送到卫生院、公安执勤点等一线防疫岗位。
2024年，他收到四川省精神文明办发放的3000元个人慰问金，转身就分给了石渠县敬老院的5位孤寡老人。
2025年2月，他为公安局结对帮扶的格孟乡50户群众送去春节慰问品，酥油150斤、茶叶50条、糌粑50袋、牛肉150斤。
2025年3月26日，他利用休假时间专程赶赴甘孜、德格县，与“雷锋所长”刘鹏和“冰墩墩”拉巴一起，组织开展共赴春日的公益活动。他将此前通过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筹集和三人捐赠的爱心物资送到两地的老人、孩子手中，成为了雪域高原上的一段佳话。
2026年，他前往洛须幼儿园、虾扎镇、宜牛乡、县二完小等地慰问学生、孤寡老人、环卫工人，送去慰问物资共计2.5万元。
六
2024年8月，“普布泽仁警务室”的牌子，挂在了尼呷镇的街巷里。这是扎溪卡草原上第一个以辅警名字命名的警务室，同时也是甘孜州首个以辅警名字命名的警务室。这间警务室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接待东南西北爱心朋友的接待站。
2025年夏天，石渠举办以草原上传统耍坝子为主的帐篷节。一个重庆小伙子骑摩托自驾到石渠时已向晚，因当日接待了几个旅游团，县城宾馆无床位，他便找到警务室求助。普布泽仁二话不说，就让他住警务室，晚上又当了一把导游，介绍石渠的风土文化传奇。第二天早晨，小伙子在鲜亮的阳光中醒来，第一件事站在就是站在警务室前打开手机直播，介绍石渠帐篷节，介绍普布泽仁这些年的善举——重庆小伙子的直播，为他的朋友圈增加了10多位长期投身慈善公益事业的爱心朋友，石渠的孩子们则接到了更多新的文具与衣物……
普布泽仁就是这样诚交天下——多年真诚地帮弱助困，让他赢得了“云端爱心使者”的口碑，得到了天南地北许多爱心人士的认可与信赖。通过这些爱心朋友介绍同样是爱心朋友的“利滚利”交友方式，他朋友圈的雪球越滚越大，在全国近20个省市拥有数百个情相投，性相近的哥们姐妹——热心于慈善公益事业的帅哥美女，身家上千万上亿的爱心企业家，甚至还有香港演艺界人士莫少聪、张敏……
北京一企业先后捐款12万元，建起了石渠留守儿童之家。
广州一企业一次性捐赠服装等物资折合人民币7万多元。
2017冬天，莫少聪为敬老院送来上万元生活用品，还给10多个留守儿童每人发了200元慰问金。
2021年夏天，莫少聪携手张敏又来到石渠，为孤寡老人送物资，向20多个困难小学生发放500元现金。
朋友多了路好走。2023年，德绒玛乡有个家庭一年中父母先后病故，留下几个子女，大的13岁，小的才走路。他知道后，立即同一上海爱心朋友通了电话，当天就收到一万元捐款。他用5000元为孩子们买了生活用品，余下5000交孩子村上当干部的亲戚，安排他们以后的生活。
这些年通过普布泽仁的感召，一百多万元凝聚着阳光与希望的慈善物品，源源不断地来到了海拔4500多米的云端。
七
因为慈善公益，云端的石渠成了许多爱心人士的“旅游”目的地——他们前来考察，前来送物资，如同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的雅砻江水奔流在高原上。于是扎溪卡草原上出现了藏族歌手亚东在《向往神鹰》中演唱的情景——
雪域之外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
仙女般的空中小姐翩翩而降
因从成都到石渠开车仍然要两天，这些“雪域之外的人们”不少是坐飞机先到青海玉树——人来了，他就开车到玉树接；如果是上10人的团队，他就负责开道，比如2024年，广州伯贝凯服装厂就由总监带队，来了18个人。如果人少，就坐他的车——他就接送过莫少聪与张敏。
普布泽仁的手机里“有图有真相”——夏天，四川最大的草原扎溪卡草原水草丰美，格桑花铺展如海，阳光灿烂如一个唱歌的孩子。他带外地朋友们到草原上搭帐篷，耍坝子，煮酥油茶，品尝云端特产牦牛肉、人参果与野生菌；他指着远处雅砻江的蜿蜒曲线，告诉他们湿地是黑颈鹤的家；他介绍草原上的巴格嘛呢石经墙绵延一点七公里，刻着亿万遍六字真言……
不少远方朋友在石渠的吃住行，大多由他自掏腰包。他说每次掏钱都很快乐。说的时候，脸上的兴奋没有一点杂质。“他们大老远来帮我的父老乡亲，我不能让他们身饿心冷。”普布泽仁如是说。
由于要多方联系相关公益事项，多年来他每月的电话费都在400元以上，有的时候多达600元，是全交管大队电话费最多的。
八
草木生长有生命禁区，但爱心没有禁区。爱心如同有生命力的宗教信仰一般，具有极强的传播力与繁殖力，能够焐热一座城，能够解冻冰雪。
普布泽仁把当年招收他进交警队的大队长向巴称为老师，向巴则逢人便说，有普布泽仁这样的徒弟很荣幸。支持徒弟做慈善公益是必须的，还发动交警队弟兄一起上。
前任局长敦清多次同普布泽仁一起到学校与敬老院送物品，而且还收养了两个孩子。
2026年春，新局长扎西郎加从理塘调任石渠不久，就把普布泽仁请到办公室，亲切地拉着他的手并坐沙发拉家常，“我一来就听说了你的事，石渠公安需要更多像你一样为老百姓做好事的警察。你已经坚持做了10多年，今后做这些事有解决不了的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普布泽仁非常感动地说到一件小事，“阿哥同我谈心不久，州委宣传部通知我去参加一个公益活动，阿哥要给我派车。我说不用专车，就说自己想办法。第二天还没出门，政工室主任电话来了，说阿哥叫我坐他的车，他昨晚接通知正好要到州公安局开会”——石渠县警队弟兄不少人私下都叫扎西郎加“阿哥”。
普布泽仁母亲原来摆了个日用小杂货摊，几年前因年老行动不便不做了，就让他将2000多元存货全部送给需要的老人和孩子。
女儿随妈妈在康定上学，假期来石渠度假，走时就让爸爸将她带来的玩具送给当地小朋友。“我的爸爸是个好人，活雷锋，我要向他学习，他是我的骄傲。我要好好学习，品学兼优，长大后做一个像爸爸那样的人！”2024年1月10日警察节上，普布泽仁8岁女儿王佑怡的讲述，更是温情满满。
普布泽仁说他的警务室，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阵地，而是石渠人心中的温暖符号，是所有善意的聚集地——在这个爱心“转运站”中，持续不断有来自成都志愿者寄来的书包，有北京网友捐的棉衣，有香港艺人托人送来的物资……普布泽仁都会把这些包裹分类登记，笔记本上的名字，越记越长，就像长长的巴格嘛呢石经墙。
外地捐赠的物资到了后，他得亲自送到老人与孩子手上。全县有20多所小学、10多所幼儿园与近10个敬老院，几乎都接收过他送去的物品。送货的车是借的皮卡车或拉货小车，那些搞装修与搞建筑材料的个体户都争着借车给他，说自己也要表示爱心，有的还因他还车时加了油而不高兴——每次借车他都要自己掏钱加油。
同事松布常常跟着他忙前忙后，整理收到的物资，联系送物资的学校。冬天冰雪路行车难，一些边远地方的小学，早晨出发，晚上才能回来，松布就成了他的“贴身保镖”。
说到送捐赠物资事时，他很得意。10多年下来，居然神奇地没出过一次车祸。用他母亲的话说，“做善事有神灵保佑。”
九
扎溪卡草原被称作“太阳部落”。
七八九几个月，石渠因为海拔高，日照强烈，太阳直接将光芒复印在开满格桑花的扎溪卡草原上，复印在雅砻江温柔的水波上，复印在孩子们的歌声中，复印在耍坝子的帐篷上——在史诗般的传说中，远古神牦牛被冰封于雪山，勇士攀峰从太阳取火化冰救牛，牛鼻喷涌成河滋养草原，太阳与火遂成扎溪卡部落的崇拜图腾。
魁梧硕壮的普布泽仁应该就是向太阳取火的康巴勇士转世投胎的吧——他用了整整十六年，从青年步入中年，引来阳光温暖这块土地，温暖扎溪卡草原上需要光明与希望的人们，而他心中的善念则进化成一种本能，更成为一座纪念碑！
在吉茂基础学校围墙立起来后的整整八年，他夏天送文具，冬天送被褥。孩子们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就会欢呼着扑上来，一声声“普布叔叔”，叫得这个康巴硬汉心头柔软、眼角滚烫。
2019年“六一儿童节”，他到与西藏、青海隔金沙江相望的正科乡小学送节日礼物，孩子们举着自己画的警察画像迎接他。
2021年，尼呷镇妇女洛错丈夫死后，一个人拖拉着几个小孩，生活窘迫。他知道后送去1000元钱和米面油棉被等物品，又帮孩子联系学校读书。每次他上门看望，洛错都会哭迎哭送。
2026初夏，相邻的青海称多县公安局政委到石渠沟通相关公安业务工作，晚上就餐时，特意要求将普布泽仁请过来，说他知道普布泽仁的事，自己还多次在会上要求称多警队弟兄向普布泽仁学习。
那些他曾帮助过的孩子，如今像格桑花一样开放在夏天的高原——有不少人考上公务员，成为警察、教师、政府工作人员以及草原上脱贫致富带头人、小有成就的个体户，其中一些人也像他一样奔走在慈善公益的路上。
十
普布泽仁的汉语意思是"吉祥的宝贝" ——他父亲还给他取了一个小名“狗儿子”。那些曾在小时候给过他糌粑酥油的邻居长辈们，现在依然亲昵地叫他“狗儿子”——如今这个狗儿子已先后获得“石渠好人”“甘孜好人”“四川好人”和“四川省十大最美志愿者”等光荣名号。
邻居长辈们不知道的是，十六年的“修炼”中，这个吉祥宝贝，这个狗儿子已自掏腰包30多万元，送给那些需要“糌粑酥油”的人们——而他眼下工资虽涨到4000多元，身上却还背着前些年买房欠下的20多万元债；而在巡逻执勤的路上，只要遇到因交通事故致伤致困的父老乡亲，他就忍不住要伸手掏出三百两百相帮一把……
普布泽仁说他最喜欢亚东演唱的《向往神鹰》，那神鹰就是史诗传说中取火勇士的化身——
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地方
银色的神鹰啊来到了古老村庄
啊神鹰，啊神鹰
转眼就改变了大地的模样……
与普布泽仁相识相见的那天下午六点，我站在铁像寺水街目送他的身影远去，耳畔响起亚东悠扬高远的歌声，思绪随着歌声的旋律飘向4500多米高的云端，依稀看见阳光附身的普布泽仁走在扎溪卡草原上，走向草原上的牧民帐篷，前方是泛着璀璨阳光的雪山——取火勇士一样的他高大发光，像另一轮太阳。在他身后，格桑花开遍了原野，一群孩子欢叫着奔跑在阳光中，像一群小小的刚学会飞翔的雏鹰……
作者简介：陈大刚，四川作家协会会员，在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四川文学，上海青年等报刊杂志发文三百余篇。出版有《站立天地间》《对自己好点》《笔走大中国——一个人的国家地理》《笔走五大洲——一个中国人的世界观》四书。小说《杏花姐》获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